纽约会议展示台湾人形机器人制造实力

在10年前的一部科幻电视剧《人类》中，人们已经和机器人生活在一起，他们是你家庭中的一员，可以为你做任何事，它还会在你讲笑话的时候适时地咯咯笑。只不过，它们偶尔会有意无意地出现“故障”，比如不停地笑下去，直到你感到诡异。

这个场景在2026年的今天已经不能被称为“幻想”了，因为它的现实版已经实实在在地摆在人们眼前了。

刚刚过去的8月16日，“美东华人学术联谊”（CAAPS）在纽约法拉盛喜来登饭店举办了第51届年会。在议会大厅的门口，就站立着一台人形机器人。来宾只需报上姓名，这个机器人即可辨识身份，现场列印名牌、递交名牌及会议资料，并与来宾互动交流。虽然现场是人类多，只有一台机器人，但人与机器开始共同工作的场景，已经初具雏形。

这台机器人的制作方、美国“图策科技”（Graphen）的创办人兼CEO、人工智能专家林清咏博士在现场发表了演讲。他还播放了前面提到的那段科幻视频。他说，在10年前他给学生们放映的时候，有2/3的人认为电影中的未来不会发生；但今年再问学生时，“已经没有人说不会发生了”。

林清咏认为，机器人时代之所以正在加速到来，一方面是全球人口及劳动力下降，另一方面则是人工智能的技术已经逐步成熟。而在这一波产业变革中，台湾的制造业与科技产业链扮演了关键角色。

“图策科技”和林清咏：从AI走向人形机器人

林清咏当天演讲的主题是“为人类的福祉创造人工智能和机器人”。他介绍了当前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发展，以及他的公司“图策科技”从虚拟AI走向实体人形机器人的历程。

林清咏曾任IBM首席科学家，并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多年。他表示，自己长期从事人工智能、电脑视觉及相关研究，始终强调技术必须“落地”，能够真正进入产业和日常生活。

图策科技虽然是一家新创公司，但业务已涵盖人工智能、金融、医疗、AI药物研发及AI健康等领域。林清咏表示，公司曾获得台湾国家新创奖及东京金融相关奖项；图策科技目前在一项近期调查中被列为全球第9大AI公司。

“我们希望能够再往前爬，”林清咏在会上说，“我们创立这个公司就是希望能够升级人工智能，为了服务人类而努力。”

早在2003年，林清咏就带领全球23个组织、100多名研究人员进行影片资料标注，到后来研究如何让电脑“看懂”影片；再到让AI具有感知、情绪及个性，他的研究一路从“让机器看见”走向“让机器理解”，最后进入“让机器行动”。

“所以我们一直在做让AI有意识，比如竞争意识、道德感、情商和智商，怎样能公平、有同情心、不做坏事，”林清咏在演讲中说，“我们一直在这方面努力，越来越朝着这个方向前进，也越来越实现了（目标）。”

他介绍说，“图策科技”在2022年已在纽约展示“虚拟人”（机器人），并将相关技术应用于零售、铁路、医疗、旅游等不同场景。例如在“家得宝”（Home Depot）等零售环境，虚拟人可以与顾客对话、了解需求、提供产品建议，甚至协助完成购买。

但林清咏很快发现，虚拟人始终存在一个根本限制：没有手、没有脚。

“如果机器人没有手没有脚，事实上还是有很大的局限。”他说。因此，图策科技在两年前正式进入人形机器人领域。

公司目前推出的人形机器人“Aiter One”，名称取“爱台湾”的谐音。林清咏称，这是世界上第一台由台湾团队自行设计、自行制造的人形机器人。

说到台湾的IT强人，林清咏提到，他自己的老家与辉达（NVIDIA）创办人黄仁勋及AMD执行长苏姿丰三人的家只相距几分钟的路程。据说这个地方在清代曾是台湾最繁盛的地区之一。如今，三位与AI产业密切相关的台湾科技人物，又在全球人工智能竞赛中各自占有一席之地。这个历史巧合，是否预示着台湾正在迎来另一轮科技辉煌？

人形机器人时代的到来

林清咏认为，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并不是单纯因为科技公司“想做机器人”，而是因为人口结构正在迫使人类寻找新的劳动力。

他以台湾为例指出，2000年台湾一年出生人口超过30万，2015年下降至约21万，2025年则只有约10万。按照他的估算，25年后进入就业市场的人口可能只剩现在的四分之一。这不仅是台湾的问题，美国中西部不少零售店已经出现严重缺工，有的店有16个职位，却只能找到4个人，而且人员流动非常快。

“人口短缺的问题无解，在没有人的情况下这么办？而且技术已经到了，那么（人形机器人）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的。”他说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人形机器人就很可能成为维持社会运转的一种新型劳动力。

林清咏表示，“图策科技”此前开发的虚拟人已经应用于零售、交通、旅游等场景；而未来的人形机器人可以像电影中的一样进入家庭，协助洗澡、洗衣、照护；也可以进入医院、生物实验室及其他具有危险性的工作环境，减少人员暴露在风险中的机会。

42分钟制造一台机器人 台湾显出强大实力

“那么我们台湾会扮演什么角色？”林清咏发问。他认为，台湾有机会在全球机器人产业中占据重要位置，因为台湾不只有AI技术，还有完整的制造业供应链。“我们要开始做机器人的制造，没有制造学术只是纸上谈兵，必须能够做制造，让台湾真的能够改变整个世界，真的具有影响力。”

“图策科技”收揽了美国精密仪器研究中心的台湾裔精英人才，立志为家乡的科技产业做贡献。目前，他们正在台湾建立人形机器人制造基地。林清咏表示，公司位于台中的第一座人形机器人制造厂，场地已经租下，预计9月1日正式启用，并将招聘接近200名员工。

工厂第一阶段的目标，是每月生产约500台人形机器人，未来逐步扩大至每月2,000台、5,000台，甚至1万台。按照目前的生产设计，台中工厂可以做到平均每42分钟制造一台人形机器人。

这意味着，台湾在这场机器人竞赛中，已经不只是“研究机器人”，而是开始建立从设计、零组件、软体、训练到大量制造的完整产业链。

林清咏特别强调，人形机器人的核心可以分成机械、小脑和大脑三大部分。机械部分包括关节、马达、手及其他硬体；“小脑”负责行走、平衡及即时反应；“大脑”则负责AI理解和决策。

“图策科技”成立了专门公司发展关节模组。林清咏说，一台人形机器人有31个主要关节，任何一个关节品质出现问题，都可能影响整台机器人的性能。

“图策科技”也在台湾北、中、南建立不同的研发、训练及制造设施，将虚拟环境中训练的AI能力逐步移植到实体机器人。

这也是林清咏认为台湾最大的优势之一：台湾不仅有AI人才，也有半导体、电子、精密机械、马达等成熟产业，可以把各种零组件和技术真正整合起来。

与中国制造相比的优势

谈到全球人形机器人竞争，特斯拉无疑是最受瞩目的企业之一。但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（FCC）7月宣布禁止新的外国制人形及四足机器人进口，措施主要针对中国产品。林清咏认为，这项政策使台湾制造的机器人相对具有优势。

除了政治因素外，林清咏说，从技术上来讲，直接采用中国制造的人形机器人，再在上面开发自己的AI系统，也是“死路一条”。“你必须要知道机器人所有零件的所有参数，你才能的能够模拟它；你才能把虚拟环境的模拟转移到真是的机器人上面，如果你买别人的话，没人告诉你详细资料，根本就是一条死路。”

因此，“图策科技”选择从硬体开始自己掌握，并在台湾寻找供应链合作伙伴。目前，他们已经串联台湾各个领域的供应商，希望形成完整的“台湾制造”（Made in Taiwan）人形机器人供应链。

今年6月，台湾机器人协会组织企业赴硅谷寻找合作机会，人们发现，“图策科技”本身可能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合作对象。林清咏说，这让他更加确信，台湾的优势不只是在晶片，而是已经具备把机器人所需的不同零组件和技术串联起来的能力。

同时，“图策科技”正在美国建厂。纽约的工厂将利用台湾的技术与资源，未来还可能在德州建立更大型的人形机器人大量制造工厂。

也就是说，台湾可能不只是机器人的制造地，也可能成为美国人形机器人产业链的重要技术和供应链基地。

对人类担忧的回答

然而，当机器人越来越像人、能力甚至可能超越人类时，人类真正担心的问题也随之而来：如果机器人的能力太强，谁来控制它？

在问答环节，有与会者直接提出问题：有一天机器人比人类还强大怎么办。林清咏的回答很有意思，他把未来的机器人比喻成今天的苹果手机iPhone。他认为，未来机器人的硬体可能像苹果的iPhone一样成为平台，而不同的软体可以为机器人“注入不同的灵魂”。

“你希望它成为厨师，就安装主厨的App；希望它除草，就安装除草的App。”他说，“很多做软件的公司可以在这上面往前进，但一定要有那一家能成为那个平台，会让全球的整个的生态圈生长出来，如果掌握了最底下的，就像苹果一样，你就是赢家。”

但林清咏也承认，掌握平台的人同时必须承担安全责任。他表示，如果“图策科技”要扮演类似Apple的平台角色，就必须确保机器人不会出现危险的行为，并与台湾的硬体及晶片企业合作，建立安全机制。

在纽约州，政府近年同样在一边推动AI，一边增加监管。2025年底，州长霍楚签署针对大型前沿AI模型的透明度与安全法规，要求相关企业建立安全框架，并在发生重大伤害事件时于72小时内向州政府报告。

“这是我们要努力的方向。”他说，“这是我们的责任，与台湾的晶片公司合作，确保人类不会有危险。”“唯一（的途径是）由我们自己做‘苹果’才能做到。”

但与此同时，演讲中另一个问题也接踵而来：如果人类真的有能力为机器人“注入不同的灵魂”，那么当机器人的自主性越来越强时，人类又能否真正控制自己创造出来的“生命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