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青梅竹马到心有灵犀、比翼双飞

中国人形容男女之情，有许多用了千百年、今天仍然挂在人们嘴边的成语。小时候一起长大，叫“青梅竹马”“两小无猜”；少年男女开始懂得情爱，叫“情窦初开”；初次见面便彼此爱悦，是“一见钟情”；两个人不用多说便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，又叫“心有灵犀”。等到两情相悦，人们又祝他们“比翼双飞”，最后“喜结连理”。

这些词我们太熟悉了，以至于很少再去想：青梅是哪一颗梅？竹马又是什么马？“情窦”为什么会“开”？“灵犀”真的是犀牛吗？传说中的“比翼鸟”又长着什么模样？

青梅竹马与两小无猜

“青梅竹马”和“两小无猜”，其实出自同一首诗。诗仙李白《长干行》写一名女子回忆自己和丈夫从小一起长大的往事：

“妾发初覆额，折花门前剧。郎骑竹马来，遶床弄青梅。同居长干里，两小无嫌猜。”

小女孩年纪还小，头发刚刚覆到额前，在门口折花玩耍；小男孩骑着“竹马”跑来，两个孩子绕着“床”嬉戏，手里还玩着青梅。他们同住在长干里，从小一起长大，彼此天真自然，没有成人世界里的避嫌和猜疑。后来“郎骑竹马来，遶床弄青梅”化成了“青梅竹马”，“两小无嫌猜”则化成了“两小无猜”。

这里的“青梅”并不是某个特殊梅种，而是尚未成熟、颜色青绿的梅子。古人早就食梅、采梅，《诗经·召南·摽有梅》便写“摽有梅，其实七兮”，说的就是梅实。

那么，“竹马”到底是什么马？

不是用竹子雕出来的一匹完整小马。古代孩子把竹竿夹在胯下，当成马来骑，跑起来就像今天孩子骑着玩具木马。后来有些竹马还会在前端装上马头。今天我们说“青梅竹马”，脑子里想到的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女，可这个词最初留下的，其实就是一个孩子胯下夹着竹竿，追着另一个孩子跑的画面。

不过这几句诗里还有一个字常让现代人疑惑：“遶床弄青梅”的“床”是什么？难道两个孩子跑到卧室里，绕着睡觉的床追来追去？

古人对这个“床”历来有不同解释，其中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认为它指井栏。古汉语中的“床”并不只指睡觉的床，也可以用于井床、井栏一类设施。也有人仍将它解作坐卧之床。因此还不能把“床就是井栏”说死。可以确定的是，李白笔下写的是两个孩子在日常生活空间里相伴嬉戏的童年场景。

情窦初开

青梅竹马的两个孩子慢慢长大，少年男女开始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，我们今天常说“情窦初开”。

“情”很好懂，可是“窦”是什么？窦，本来有孔穴、孔窍的意思，也可以指门户、通道。“情窦”后来便用来形容情意萌生、情感开始有所开通。“情窦初开”，就是少年男女开始懂得男女情爱。

所以这个词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一个“开”字。

童年时的“两小无猜”，孩子们天天玩在一起，还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情；到了某一天，原来懵懂的心像开了一道门，忽然开始在意另一个人。以前一起说话、一起玩耍都很自然，如今见了面，反而可能有些不好意思。

于是从“两小无猜”走到了“情窦初开”。

一见钟情

有人从小相识，感情慢慢长出来；也有人第一次见面，便把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
这便是“一见钟情”。

《西厢记》里张生在普救寺第一次见到崔莺莺，便被她吸引；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甚至先在梦中遇见柳梦梅，一场梦醒之后，情思再也放不下。古代戏曲小说里的才子佳人，许多故事就是从一次相逢、一眼回望开始的。

心有灵犀

但真正走得长久的感情，总不能只靠第一眼。

中国人还有一句更微妙的话：“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

这句话出自李商隐《无题》：“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两个人身上没有彩凤的翅膀，不能一起飞走；可是彼此的心意，却像“灵犀”一样相通。

今天说两个人很有默契，一个眼神，对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，我们仍然会说：“真是心有灵犀。”

可“灵犀”究竟是什么？你别说，还真和犀牛有关。

古人对犀牛有许多神奇传说，其中有一种被称为“通天犀”。古籍记载，这种犀角中有一道白色纹理，“如线”一般贯通。古人又赋予它感应灵异的能力。《太平广记》引《抱朴子》说：“通天犀角，有一白理如线者。”（一说赤理）也就是犀角里有一道像细线一样的白色纹理。

李商隐便抓住了这个奇异的形象。两个人的身体虽然分开，心里却仿佛也有这么一道看不见的白线，从这一头通到那一头。不必把话全部说出口，对方已经明白。“心有灵犀”于是成了中国人形容心意相通最漂亮的说法之一。

比翼双飞

今天祝福一对男女，常说“比翼双飞”。

很多人会把“比翼”理解成两只鸟肩并肩飞翔。其实古人笔下的比翼鸟，比这奇特得多。

《尔雅·释地》记载：“东方有比目鱼焉，不比不行，其名谓之鲽；南方有比翼鸟焉，不比不飞，其名谓之鹣鹣。”意思是说，东方有一种“比目鱼”，要两两相并才能游行，古人称它为“鲽”；南方则有一种“比翼鸟”，也要两两相并才能飞翔，称作“鹣鹣”。

这里的“比”，不是今天“比较”的意思，而是并列、并合、相挨在一起。“不比不行”，就是不彼此相并便不能行；“不比不飞”，就是不彼此相并便不能飞。

因此，后世又常用“比翼双飞”、“鹣鹣鲽鲽”来比喻夫妻恩爱、情深意重或形影不离。到了唐代，白居易《长恨歌》写唐玄宗与杨贵妃，留下两句几乎人人都会背的诗：

“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”

连理枝

天上要做比翼鸟。到了地上呢？地上还有“连理枝”。

“连理枝”不是诗人凭空想出来的一种神奇植物。它指的是两棵树的枝干生长到一起，彼此连接，甚至看上去像长成了一棵树。古人把这种现象称作“木连理”，又常将它视为祥瑞。

所以“连理”这个词本身就有很强的画面感：原本是两棵树，根各有根，干各有干，长着长着，枝条却交接在了一起。后来人们便用“连理枝”比喻恩爱夫妻。

琴瑟和鸣

“琴瑟和鸣”今天也是常见的婚姻祝福。

琴和瑟都是中国古代弦乐器。琴的声音和瑟的声音彼此配合，便有和谐相应之美，因此古人很早便用琴瑟比喻夫妻和合。

《诗经·小雅·常棣》有一句：“妻子好合，如鼓瑟琴。”这里的“妻子”是妻与子的意思。说一家人和睦，其中夫妻和合，就像琴瑟合奏，声音彼此呼应。

后世由此发展出“琴瑟调和”“琴瑟和谐”“琴瑟和鸣”等说法，用来形容夫妻感情融洽。

从李白《长干行》里那个骑着竹马跑来的小男孩，到少年男女“情窦初开”；从“一见钟情”到“心有灵犀”；再到比翼鸟成双而飞、连理枝交柯相接、琴瑟之声彼此应和，中国人把男女之情写进了竹马、梅子、犀角、飞鸟、树木和琴瑟之中。

直到今天，一个人说起自己的“青梅竹马”，祝福新人“比翼双飞”“永结连理”，或者笑着说两个人“心有灵犀”，两千多年前古籍和诗词中的那些意象，仍然留在我们今人的日常语言里。